走過迷離之地

——美東漫記之紐約篇

□ 余 方

最初認識的紐約城，是勞倫斯·布洛克筆下的那個光怪陸離的犯罪世界，是斯卡德偵探和二手書店老板伯尼日常梭巡的那些街道、咖啡館、小酒店，以及在他們周邊出沒的各色人等。電影《華爾街》則展現了另一個層面的紐約，一個精明、貪婪、殘酷、狡詐的商業社會樣本。而電視劇集《欲望都市》里的紐約生活又是一番全然不同的活色生香。從小說、電影、電視劇、新聞里得到的只鱗片爪分別拼湊出帶有不同印記的“大蘋果”，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紐約呢？

“911”事件發生時我在與紐約相隔萬里的北京，正在下班途中，忽然接到朋友打來的電話“出大事了，趕緊看電視！”飛奔到家幾分鐘后，震驚地從電視直播鏡頭里目睹了第二架飛機撞上雙子座南塔。無論是地理上還是心理上都如此遙遠的一座城市就這樣濃煙滾滾無比真實地襲來。在雙子座倒塌13年之后的某天下午，經歷了13小時長途飛行之后，我從肯尼迪機場出來，第一次走進紐約的燦爛陽光中，之前多次想象過的城市突然活生生地展現在眼前。幾個小時之后，步行穿越布魯克林大橋，欣賞夕陽沉落之時曼哈頓島在天際線上留下的優美剪影，那是紐約給我的第一次驚艷。后來又兩次到紐約，三次加起來呆在這個城市的時間將近一個月，對紐約的感覺也從新鮮變得復雜。陳丹青在《紐約瑣記》里講過一件事：上世紀80年代初，有位美國漢學家發文感慨，大意是說，去中國游歷一周，回來可以寫本書，逗留旬月，交得出一篇報道，若長久待下去，可就連報道也無從寫起了。我在紐約停留的時間不長，卻也有同樣的感慨，了解這個城市越多，就越是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還是從地標說起吧。紐約擁有的著名地標實在太多，哈德遜河口手擎火炬的自由女神像，曼哈頓中城高聳入云的摩天大樓群，莊重典雅的中央火車站，人氣永不衰減的百老匯大街，日夜喧囂的時代廣場，景色宜人的“城市綠肺”中央公園，美輪美奐的大都會博物館，“9.11”之后在雙子座原址上建起的“歸零地”等等，這些地標在全世界辨識度都相當高，因為它們經常出現在電視新聞、紀錄片、電視劇集和電影鏡頭中。如果非要選出最具紐約特色的地標前三名，自由女神妥妥第一，曼哈頓摩天大樓群位居次席估計也很有說服力，誰來當第三就有點選擇困難了。但如果在早年間，作為摩天大樓的杰出代表，帝國大廈說不定要跟自由女神爭這第一把交椅。說到曾不斷刷新高度記錄的紐約摩天大樓們，名單太長了，前200名的高度都在150米以上，樓高200米以上的至少有50多座。上世紀30年代摩天大廈雨后春筍般出現在紐約，1930年建成的克萊斯勒大廈樓高319米，是當時世界第一高樓，這一記錄一年后就被381米高的帝國大廈超越，僅用1年零45天就建成的帝國大廈的出現是當時轟動全球的重大事件，成為欣欣向榮蓬勃發展的美國象征。登上帝國大廈86層室外觀景臺，俯視周邊的摩天大樓群，已經是“一覽眾樓低”了，再往上到102層室內觀景臺，那就是把整個世界都踩在腳下的既視感。帝國大廈將世界“第一高”的記錄保持了41年之久，直到1972年417米高的紐約世貿雙子大廈建成。現在的紐約樓高冠軍是人稱“自由塔”的新世貿中心1號樓，2013年建成，105層540多米高。站在“歸零地”附近，仰望陽光照耀下的“自由塔”，它那天線般細長的閃亮身軀似乎直插云霄。然而，紐約摩天大樓獨霸天下的輝煌時代已經結束，世界“第一高”的名號早已旁落，目前已建成的全球“第一高”是迪拜的“哈利法塔”，算上塔尖達到驚人的828米，次高的兩座也在亞洲，“自由塔”已經排不進前三了，但估計應該能在美國“第一高”的位置上呆一陣子。

紐約的城市氣息里混雜著很多栩栩如生的細節：是林肯隧道里擁堵的車流，是哈德遜河上游曳的“水上巴士”，是摩天大樓間穿梭往來的黑鷹直升機，是第五大道上四處張望興奮拍照的游客，是百年地鐵里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是麥迪遜廣場花園球館里的NBA賽事，是在草坪上攤成大字曬太陽的年輕人，是中央公園涵洞里賣藝的琴師，是神情委頓蜷縮在角落的流浪者，是蹦蹦跳跳喜歡找人要零食的胖松鼠，是夜半時分突然響起的警笛聲，是曼哈頓街頭的抗議集會，是潮店林立時髦光鮮的蘇荷區，是擠滿特色小鋪和海鮮排檔的切爾西市場，是“小意大利”路邊餐館笑容燦爛的帥氣服務生，是“小東京”好吃到爆的甜品店，是“韓國城”每到餐點必等位的燒烤館……就我個人而言，最有感觸的氣息是屬于唐人街的，是街頭鱗次櫛比的漢字招牌，是墻上畫滿涂鴉的待拆舊樓，是桌桌堆滿美味點心的廣式餐廳，是普通話里夾帶中國各地方言的侃山聚會。最特別的，是相隔很遠就能聞到的那種特別有家鄉感的氣息，就是那種混合著腌制食品以及魚蝦海產腥氣的我國集貿市場的典型味道。在10年前的北京還可以時不時地聞到這種“接地氣”的味道，但如今隨著一些市場被清理遷移出京，這種味道也逐漸消失了。而在紐約，唐人街依然是可以憑嗅覺找到的獨特存在。

在這些氣息中，我還偏愛布魯克林的。呆在紐約的多數時間我都住在布魯克林，很喜歡這里的寧靜和藝術氛圍。美劇《國土安全》最新播出的第六季大部分故事發生在紐約，片頭里有老布魯克林大橋的身影，看女主角卡莉家的房子外觀、辦公室窗外和周邊環境，劇集里大量有關紐約的場景很多都是在布魯克林拍攝的，那種老式褐色砂石住宅是典型的布魯克林特色建筑。劇集把一些熟悉場景又帶回眼前，陽光明媚的小街，花草環繞的庭院，濃蔭蔽日的公園，飄著香氣的面包店、咖啡館，堆滿設備的木作工作室，櫥窗精致的設計師品牌店，安靜的小酒吧和書店，以及走過街頭的各色居民，共同組成布魯克林的日常。

布魯克林的美妙之處還在于它的文化多樣性。布魯克林在一定意義上代表著真正的紐約，事實上在很多布魯克林人看來，布魯克林人才是地道的紐約人。布魯克林就是濃縮的美國，這里有來自世界各地的不同種族不同背景的老移民、新移民，一些有文化特色的聚居區得以保留，不同文化里的生活方式、特色商品、特色美食、特色活動都可以在這里找到，就像是不出布魯克林就可“周游列國”。布魯克林也是名人輩出之地，比如大導演伍迪·艾倫、著名主持人拉里·金、籃球巨星邁克爾·喬丹、拳王泰森等。北京籃球迷最喜歡的老馬——一直為北京男籃效力的斯蒂芬·馬布里也是布魯克林人。

不知何故，紐約總讓我聯想起北京，無論是北京人在紐約，還是紐約人在北京，關于這兩座城市的各種故事也許可以寫出另一部《雙城記》。北京和紐約都是具有高度多樣性的城市，同樣是被文學藝術手段盡情解析過的以及被重重傳說肆意包裹的城市，這讓它們都自帶令人無限遐想的氣質。如果你腦中的北京還是老舍在《茶館》、《駱駝祥子》里描述的那個城市，那么見到現實世界的北京會讓你感嘆固有印象是有多么離譜。同樣，關于紐約的一些傳說也很不靠譜，比如，作為華爾街標志的著名銅牛雕塑根本不在華爾街上，被稱作“世界十字路口”的時代廣場小得超乎想象，布魯克林也不是傳說中的黑幫犯罪頻發之地，而是炙手可熱房價噌噌長的明星區。某種意義而言，即使你處于物理空間中的這個城市，你也依然不能確定所看到所聽到以及所記錄下的就是真實而不是幻象。對于匆匆過客，紐約更像是個迷離之地。

《中國質量報》